第(2/3)页 育稚在马上看见,大声骂道:“蠢材!杀仆役有什么用?杀他秦社之人。” 军官大声答应,指挥士兵从人群第一排拖出一名秦社刀客,手起刀落。 秦晋之在阁楼里听得那边梁园跨院门口一阵大乱,有人惊叫有人怒吼更夹杂着女人惊天动地的号哭,知道出事了。 随即见一名先桓军官手中高举一颗血淋淋的头颅骑在马上一闪而过,只听那军官厉声高叫:“秦晋之!速速走出来投降!将军有令!你如不出来,每半刻钟斩下你一名手下的头颅。秦晋之!速速走出来投降……” 秦晋之如遭重击,颓然退后几步坐在椅子之上。 李九歌迟疑着劝道:“莫信他唬人,光天化日平白无故地能把大伙儿都杀了?” 秦晋之和李九歌对望一眼,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得出来,对方其实和自己一样相信先桓人能干得出来。 麦田里跶不也随手屠灭崇社社众和村民那一幕,他俩同样毕生难忘。 秦晋之坐在这里苦思对策的工夫,那名军官已经绕着梁园跑了一圈,又在转第二圈。“你若不出来,每半刻钟斩下你一名手下的头颅。秦晋之……” “罢!罢!罢!秦某就去会会这个死太监!”秦晋之猛然站起,从身上取下那把背着的短梢弓,就要从窗户跳出。 巫有道急得一把拉住秦晋之的胳膊,叫道:“社主三思!” 秦晋之道:“我若被带走,你只去燕王那里寻阿思,只有他能救我。燕王带他在南部边界各军巡视,估计是永清、新城、易州一线。燕王出行仪仗煊赫,不难打听到他在哪里。”说罢抖手甩开巫有道的拉扯,从窗户跳到屋顶,几个纵跃就跳到远处另一座屋顶上去了。 梁园跨院门前,秦社众弟子见先桓人杀了社中弟兄,一个个惊怒交加,都深悔方才没拿兵刃,万万不该束手就擒。 秦社众人叫喊、怒骂,先桓士兵也纷纷大声呵斥,拳打脚踢,挥刀威胁,场面渐趋失控。 忽听不远处屋顶上传来一声大喝,有人用先桓话大叫:“呔!秦晋之在此!”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声音的方向,只见秦晋之一身石青色劲装,腰后横刀,左手持短弓,右手扣着三支羽箭,立于屋顶,居高临下。 “那就是秦二!”李冠杰喜出望外,伸手指向秦晋之,大声向先桓人报告,发出了他这一生最后的声音。 一支羽箭倏然命中李冠杰的左眼,透脑而出。 李家十二郎登时气绝,他至死也不曾想到,秦晋之在宫城侍卫司数百骑兵包围之下,竟敢率先动手。李冠杰这一生也见过不少悍匪凶徒,但秦晋之这样的,他还真没见过。 先桓骑兵大乱,纷纷挂刀取弓。秦晋之用先桓话叫道:“骑黑马的将军,我射你盔缨!” 宇良育稚大惊,猛然低头躲避。秦晋之早算到他有此一招,喊话时就已松开弓弦。育稚只觉头盔猛地向后一震,听到身边亲兵叫道:“将军的盔缨!” 育稚知道已然中招,大怒之下拔出弯刀。 秦晋之叫道:“我若是你就不会轻举妄动。”他手中共扣了三支羽箭,一支射死李冠杰,一支射中育稚盔缨,还剩一支箭镞寒光闪闪正指向育稚的面门。 先桓骑兵此时已都将弓箭瞄准秦晋之,但人人都明白,主将育稚的性命现在就在屋顶青年的一念之间。 育稚深吸一口气,镇定心神,对方已经尽显手段,是名神箭手无疑。他只得缓和语气叫道:“秦晋之,你既然已经现身就跟我回去吧,我保证不害你性命!” 秦晋之自然知道育稚的保证屁也不顶,他声音清朗。 “放所有人走,我就跟你回去。否则,我先射死你再说!” “没问题,我早就说过,今天只要捉你一个。”育稚可不是李冠杰,他久经战阵,知道被一名神箭手瞄准意味着什么,明白此刻生死只在一线之间,再也不肯啰唆,对手下叫道,“放这些人离开,让他们走得远远的。” 先桓兵拽起跪地众人,开始驱赶他们离开。秦社众人见社主在此正被上百支弓箭指着,哪里肯走? 秦晋之道:“井生、冯魁,速带大伙儿离开,我自有办法。” 石井生跟冯魁对望片刻,苦无良策救社主,只有咬牙带着大伙儿快步离开险地。 待秦社众人全都走远,出了侍卫司的包围圈。育稚叫道:“好了!秦晋之,你可以下来了。” 秦晋之瞥见众人已经逃出包围,轻笑道:“我这里风凉得紧,一时不想下去。” 育稚怒道:“你言而无信!” “那又怎的?” “我乱箭齐发射死你!” 秦晋之打个哈哈,箭尖仍然瞄着育稚的面门:“你确定你手下的箭有我的快吗?” “你敢杀官谋反?” “官逼民反,我射死你有何不可?喂,你是什么官职?叫什么名字?” “我是宫城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宇良育稚。” “苏古勒那死太监是你上司?”秦晋之嘴上和育稚闲扯,心里却在寻思脱身之术。 方才为了能够威胁控制这位先桓将军,站立的位置过于突出了。现在这儿是个死地,周围并无遮掩,被上百支弓箭瞄准,无论往哪个方向躲避,似乎都来不及。 秦晋之从州院牢狱里出来,曾经豪言今后无论谁要将他抓进监牢,他都会一刀砍下对方的脑袋。 这个育稚来抓他,根本不会将他投进监牢,很可能直接把他交给李荫久。娘的!看来只有一箭射死这王八蛋都指挥使,然后滚下房顶,死中求活,听天由命。 “是,都部署只是找你回去问话,你不必紧张。”育稚端坐马上,表面上非常镇定,心里其实着实紧张,他紧握弯刀刀柄,手指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,随时准备做出格挡的动作。 他想不出秦晋之能有什么脱困的法子,因此愈发害怕他会拼个鱼死网破。设身处地地想,若是自己处在对方的位置,也只有杀一个够本儿,先射死敌方主将再说。 这是一个死局。 育稚心里暗骂苏古勒,派的这是什么差事。他盯着屋顶的秦晋之,不敢做出任何大一点的动作。 他很担心,时间稍长,对方的手会酸软,而对方一旦觉得不能再相持下去,就会撒手射出这一箭。这支羽箭很可能就是他在人世间接触到的最后一件物事。 育稚从没觉得自己怕死,战阵上生死搏杀他从未胆怯。但此一时彼一时,那是在金戈铁马的战场上,人人血脉偾张。 此刻,在这冷风习习的狭窄街巷里,被森寒的箭尖锁定,恐惧不可遏制地从心底泛起,育稚感觉小腹有些许抽搐。 可笑的是,身边数百训练有素的手下居然毫无办法救援自己,全都静静地瞄准敌人,却谁都不敢放出一箭,好像都在等着,等着主将被人射死才好为他报仇。 “住手!都住手!”一个苍老的声音,用先桓话大叫。 靴声嘈杂,有一行人从秦晋之身下右侧的街巷匆匆而来,秦晋之一瞥之下只见似乎有官员仪仗,有人高举着数面衔名牌而来。 秦晋之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,他不肯移开盯住育稚的目光,喝道:“育稚,你休要乱动!” 育稚在马上看见,来的是提点寺务使王廷孝。王廷孝加知宣徽院事衔,不但品级尊贵,还是天子近臣。 育稚想要下马行礼,看看秦晋之那边,没敢动,就在马上恭敬道:“宣使相公恕罪,末将甲胄在身不能施以全礼。您老有何宣谕,就请示下。” 王廷孝不认得育稚:“没请教这位将军尊姓大名。” “末将是宫城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宇良育稚。” 王廷孝的先桓话讲得极为纯正:“我听说你来捉拿秦晋之,请问是何原因?受何人差遣?” “末将奉枢密使、宫城都部署苏古勒之命,前来捉拿宫城盗案主犯秦晋之。宣使相公请看,这都是从秦晋之住处起获的赃物。” 育稚身边几名军兵手捧从院子里搜获的名贵马具和绸缎等物,向前几步,请王廷孝验看。 王廷孝摆手微笑道:“误会了,误会了。这些珍稀器物是皇后娘娘赏赐给秦晋之的,我可以作证,不是他从宫城里盗来的。” “您认得秦晋之?这些东西是皇后娘娘赏赐给他的?”育稚大惊失色,怎么还牵扯到皇后?苏古勒害我,这是让自己掺和到一件什么事情里来了? “认得,认得。”王廷孝扬扬手里握着的一个封套,“五日后,皇后娘娘捐金重建的崇孝寺举行落成开光大典,秦晋之还是皇后娘娘邀请的观礼嘉宾。” 育稚闻言,心中波涛汹涌,暗自庆幸,幸亏这个秦晋之不好相与,没有让自己捉了回去,否则这场祸事或许就无法消弭了。 苏古勒这么做不能是为了坑自己吧?如此他自己也难逃干系呀。 王廷孝来得正是时候,不然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在秦晋之箭下全身而退。育稚低声传令,旁边军官立即发出军令,所有指向秦晋之的弓箭全都放了下来。 王廷孝转过头去,抬头看着秦晋之,笑道:“年轻人,你站那么高作甚?还不快下来?” 侍卫司的骑兵来时如潮水涌来,走时如潮水退去,瞬间走得无影无踪。 秦晋之跟王廷孝见面,他曾听阿思称老人为王院使,因此口称“秦晋之参拜院使相公”,恭恭敬敬地行下礼去。 客套了几句,秦晋之转身蹲在那名崇社弟子的尸身边上。带血的头颅被先桓军官扔在尸体脚边,兀自怒目圆睁。 秦晋之记得那名弟子,易州的边世祥,伸手一抹为他合上眼睛。这笔账该算在崇社账上还是先桓人账上? 秦晋之举目望去,才发现李冠杰的尸首不见了,料想是他的手下趁先桓人退走时一起带走了。 “秦员外,不请我到里面坐坐嘛?” 秦晋之起身躬身做了个有请的手势,陪着须发皆白的老人进了梁园跨院。 信义堂被先桓骑兵弄得凌乱不堪,秦晋之请王廷孝在椅子上坐下,道声:“恕罪。”走到院子里,打算去灶房烧水,却见王廷孝的手下人已经在那边忙碌了。 正要转身回屋,石井生、冯魁、李九歌等人都涌进院子,七嘴八舌地问秦晋之方才是什么情况。 秦晋之伸手示意大伙儿安静,对石井生等人道:“把边世祥的尸首收了。侍卫司应该暂时不会来了。我这里有客人,回头再说。”说完就回了屋里。 仆役轻手轻脚地在屋里极其迅速地将东西归位,稍作打扫就退了出去。粗使婆子进来奉茶,那婆子被杀人场面吓到了,此刻双手兀自颤抖不已。 王廷孝极沉得住气,这时才开口笑道:“五日后,崇孝寺举行落成大典,皇后遍邀幽州缙绅贤达前往观礼。我今日前来,是来请秦员外参加。” 员外是对没有爵位、官职和功名的富人的敬称,在南、北两朝都是如此称呼。秦晋之觉得这秦员外仿佛是在叫别人,颇不习惯,对王廷孝道:“院使相公,您老别客气,叫我秦晋之就好。” 王廷孝改了口:“秦二郎,你是排行第二对吧?当日你替皇后拟的题目甚好,不但难住了我,也替皇后赢了柳城郡王妃。皇后十分高兴,直夸赞你。” 秦晋之谦逊道:“小人行二。那句诗不过侥幸想到罢了。”秦晋之有自知之明,论学问自己实在有限得很,可别充过头了,回头容易尴尬。 “我的宣徽院衙门也在幽州,因此我到了此地,就稍作打听,才知道你秦二郎原来是全城知名的好汉,难怪射术上竟能赢得了跶不也。梁园侠少擅风流,文武双全,难得,难得。” “院使相公谬赞了。” “因为你秦二郎是我汉人中第一等的人才,因此我才来邀请你出席崇孝寺落成大典,也算壮我汉人声威吧。”老人将汉人两个字咬得特别重,双眼直视秦晋之的双眼,意味深长。 第(2/3)页